1998年春,看完嘉德公司的预展,我正准备出门时,在门口遇到了古籍部经理拓晓堂先生。他问我感觉如何,我知道他问的是整体拍品质量,半开玩笑地跟他说了自己的感受:东西很好,价格很贵。那个时候,我从在书店买书转到拍卖买书仅几年时间,总是本能地拿书店的价格跟拍卖会的比较,怎么比都觉得拍卖会上要贵许多。拓先生笑着说:“这么便宜的价格你还嫌贵,这么下去,你就别买书了。”后来还真应验了他说的这句话,此后的两年时间里,在古籍书店已很难买到像样的书。拓兄接着问我:“你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心仪的书?那本《唐贯休诗集》你看了吗?”我说那么个丛书本有什么值得看的。

就我的经验,参加拍卖会的人基本上都是先得到图录,过一段时间再去看预展。在预展之前,大家已经根据图录做了功课,将欲得之书标识出来,到开预展的时候,只是去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,以及确认书的品相。这样的看展方式有一个弊端:图录中通常是一件拍品仅有一张图片,只有个别拍品有两三张图片,若图录文字介绍中没有将某部书的亮点揭示出来,那么仅看图片是很难发现该书的亮点的。因为,买家认为,拍卖公司编图录者,肯定会将书中的亮点拍成照片,印在图录中,既然没有印出来,他们自然就认为这部书没有什么亮点,而很少有人会想到,会不会是拍卖公司的人没有发现它的亮点。我也是吃了多次亏之后,才想出了规避这种弊端的方法:提前几个月就到拍卖公司去一次次地看书,把所有的书都看上好几遍。

拓先生所说的这部《唐贯休诗集》的版本,是明嘉靖十九年唐百家诗丛书本。这么一册丛书零本,估价竟然高达两万二到两万五千元。在这场拍卖会中,我拍到了二十多部书,其中有一部元刻明修的《书》。此书为傅增湘旧藏,一函十册,著录在《藏园群书经眼录》卷三史部一中。如此重要且带著录的一部书,我拍到手的价格仅两万元,这样比较起来,那部《唐贯休诗集》岂不是显得很贵?再加上这是个丛书零本,严格意义上讲也不是部全书。我跟拓兄说了自己的看法,他没有回应我的话,看了我一眼说:“那部书你应该细看看。”我觉得他的话里有话,有点像广告中美女说的“你值得拥有”,于是,掉头再入预展现场,把那部书拿到手里仔细翻看。在该书的第一页,我就看到了黄丕烈的题记,还有他的朱批,卷未还有黄丕烈的三则跋语。黄跋本我见过多部,但像这样满披满挂之书却还第一次见到,原来看似不起眼的一部书中,竟然隐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。回家后细查资料,看到此书的卷首钤有“顾鹤逸藏书印”,我猜想此书可能是过云楼旧藏。想起谢国桢曾经到过云楼看过书,并且著有《江浙访书记》,马上翻查此书,赫然看到书中谈到去过云楼看书时,的确看到了这本《唐贯休诗集》。谢国桢对此书很是看重,他把该书中的黄丕烈题跋全都录入了《江浙访书记》中。查到这个结果,真是大喜过望。

拍卖之时,此书以一万八千元起拍。仅有一人跟我争抢,我只好耐着性子,一口一口地加价。他举到五万时,我又加了两千,对方放弃了,我以五万两千元把这部珍本拿到了手。2014年,是嘉德公司成立二十周年,嘉德在国家博物馆举办了二十年成果展。这次展览涉及嘉德所拍的各个门类,展品都是二十年来从嘉德拍出去的难得一见的珍品。嘉德公司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作,将这些珍品一一借回,以这些展品来搞这次盛大展览。拓先生找到我,向我点名索要了三部书,这部黄丕烈批跋的《唐贯休诗集》,为其中之一。我在看展览时,也看到了自己的这部书。它在我手里放了这么多年,我也没觉得它如何,而今放在国博展览,我倒觉得这是件珍宝,但同时又没有感觉到什么喜悦,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。南京的沈燮元老先生专门研究黄丕烈,他已经收集黄跋几十年,听说这次展览后,给我来信索要此书的黄丕烈跋语,我告诉他书正在展览,还未取回。老先生竟然连来了三封信,不断催问此事,搞得好像我很小气,不愿意给似的。

2005年春的嘉德古籍拍场,基本上成了过云楼专场,因为这场拍卖中,拍品的五分之四为过云楼旧藏。这批书运到嘉德公司的时候,我几乎天天泡在库房里看书,几次问拓晓堂先生,这批书到底是想整拍还是零拍。他告诉我说,这批书是打包一块儿征集来的,总价是两千万元,但顾家没有要求整体拍卖。而拓先生也认为这个时段,没有人会拿出这么大的价钱来买古书,所以肯定会单件开拍。出图录的时候,果真也是单独标价。这批书中标价最贵的一部是宋版的《锦绣万花谷》,四十册书估价为一千一百万到一千两百万元,是当时我所见过的最贵的书。该书后来被媒体称为中国最大部头的宋版书,其实这种称呼方法并不正确,这么说倒不是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。我在看书的时候,就知道这部书缺续集四十卷,并且前集中的卷七和卷十四也不是宋版,而是后配的明秦汴绣石书屋刻本。因此,这么一部残本标价一千多万元,我觉得太昂贵了,不如买自己看中的几部书。这批书中的其他几部我很喜欢,比如说《石田诗稿》明弘治十六年黄氏集义堂刻本,六册白绵纸,估价三万两千至四万五千元,书前有周星怡的题记,此书流传不多,国内公藏仅有四家有存。还有《朴村诗集》清康熙五十三年刻本,原装六册,有王芑孙的题记。我在看这批书的时候,曾给黄裳先生打过几个电话,向他请教对过云楼这批书的看法,黄裳先生也建议我挑着买。比如说他提到《石田诗稿》,他说画家的集子少见,这个价钱又很便宜,应当收下。而对《朴村诗集》,黄裳认为此书当然要收,因为是名集,又是,当然应当拿下。总之,过云楼的这批书中,大约有二十多部书是我的欲得之品。

开拍当日,现场坐满了人。我在门口遇到拓先生,因为之前听说这批书有可能要整体拍卖,这种说法让我有点不放心,便向拓兄确认此事。他说,真的没有。本专场排在前面的部分不是过云楼旧藏,虽然也有几部我想要的书,但我觉得应当节约子弹,于是让自己忍住,把前面的放过,准备专拍过云楼欲得之书。终于等到了过云楼,拍卖师当场宣布先整体拍卖,接着就报出了两千万元的底价,而现场居然真的有一个人举牌。大家都盯着这人,谁都不认识他。拍卖时喊了三声,无人跟着竞价,于是就落了锤。在场内的一大帮人,都是等着争抢过云楼的书而来的,这个局面让所有人都傻了眼。那位举牌人签字之后,转身离场,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场内乱哄哄的,一片议论之声。在看书的过程中,我跟胡先生看这批书的时间最长,今日的这个结果绝未料到,我俩都有上当之感,相互看了一眼说,走,不买了。

此后,拓先生详细解释了个中原因。这些原因,我不想再细说。当时我跟拓兄说,你若一直说就是要两千万开拍,我虽没有那么多现钱,但有充分的时间,我可以筹措,也可以联合一帮书友共同买下,然后再“分赃”。这并非事后说大话,因为拓先生知道,我不是没干过这样的发疯事儿。但到了这种地步,说什么也没用了。后来听说这批书是被上海的杨先生买去了。当时拓先生安慰我说,过云楼的旧藏,这只是分家后几份中的一份儿,其他家还有书,接下来还会上拍。

当年秋天,嘉德果真又上拍了一批过云楼旧藏,此次总计五十件。这一场倒真是一件一件零着拍,我把它理解为,上次大家的抗议起了作用。这次我顺利地拍到了几件心仪之品,比如清刘履芬抄本《文子二卷关尹子三卷》,到手的价钱是三万元;明嘉靖四年吕氏刻本《司马文正公集》,白绵纸,十二册,五万元;卢文弨批校本《李义山诗集十卷》四万元;吴骞抄本《静志居诗话》十万元。那场拍卖距现在还不到十年,如今再看这些价格,连个白菜价都算不上了。当然,孟宪钧老师也拍到了乾隆间初刻初印本《蔼春斋初稿澹海集》。

2012年,当年上海杨先生拍走的那批过云楼旧藏,又再次出现在拍场上,这次的拍卖公司由嘉德改为了匡时。匡时拍卖公司以前并没有开办古籍专场,但为了这批书却做足了功课,举办了学术研讨会,又在各个媒体上广为报道。这样的宣传果真有了效果,北大图书馆和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都想买下这批书。本次跟上次不同的地方,是一开始就说这批书要整体上拍。最终,这批书被凤凰集团以两亿一千六百万元拍了下来。到了这个境地,我也只有看热闹的份儿。为了这批书,北大跟凤凰之间还差点打起了官司。北大强调国有图书馆有优先购买权,凤凰也不示弱,拿出了江苏省文化厅的证明,说这批书是跟南京图书馆合买,也等于是国有图书馆购买。最终,书归了凤凰集团。七年前,这批书上拍时两千万元无人争抢,而七年后,价格到了两亿,却让两家差点打起了官司。不是我不明白,这世界变化快。

这场热闹持续了小半年。在此期间,李东溟先生打电话给我,说凤凰集团的一位领导想约我见面。我很好奇他见我有什么用,便跟着李兄来到了798艺术区附近的德信大厦,出三楼电梯时,看到了一块铭牌:北京凤凰华章文化艺术有限公司。这公司占地面积很大,里面却很少见到工作人员。我在会议室内见到了总经理许国平先生。一番客套之后,许总言归正传,说知道我藏有过云楼的一批书,他们集团领导得知此事后,很想把这批书再买回去,以便让过云楼的这些书能够合璧,所以集团领导让他找我商讨此事。这个要求出我所料,只好含糊地跟他说,过云楼旧藏之书我的确有一些,但还有一些在别人手里,并且过云楼的旧藏大部分已经捐给了公共图书馆,所以就算把私人手中的这些书都汇在一起,也无法恢复过云楼当年的藏书规模。许总说他知道这种情况,集团领导之所以委托他找我商谈,主要原因是,集团花了两亿多元买下了这批书,里面却没有一部黄跋本,而过云楼旧藏中唯一的一部黄跋本在我手里,要是能把这部书买回去,就意义重大了。第一次见面就一口回绝似乎不礼貌,于是我说了句活话儿,说自己想卖的时候,会优先通知凤凰。

在这之后,许总又约我见了两次面,每次都提到买书之事。十几年前,我到中国书店虎坊桥大库买书之时,库主任黄佩华先生给我讲了穷卖和富卖的关系,我拿出这个故事来搪塞许总。好在许总很有涵养,并不认为我这么做不礼貌,反而还跟我讲了一些凤凰集团的发展情况。他告诉我,凤凰集团买过云楼的这批书,并不是一时冲动,因为新上任的董事长本来就喜欢古籍,并且为了搞多种经营,集团成立了艺术公司,这间艺术公司就由许总负责,主要帮集团经营书画、古籍和玉石三个板块。他说,买下这批书后,苏州政府和南京政府都抢着给他们批地,用来建藏书楼。集团考虑到,苏州虽然是过云楼的旧址所在,但是南京对外的影响力更大,所以准备将藏书楼建在南京。现在政府给了一个礼堂,正准备改造成藏书楼。许总告诉我,仅有的这些书并不能撑起一个藏书楼来,因此,公司要求他继续收购古籍。他说现在买书,主要是靠拍卖会,因为私下交易比在拍卖会上买还要贵。

前一段我听说,过云楼的这批书,凤凰集团准备拿出来修理。许总说没这么回事,集团对这批书看得很重,在建成过云楼之前,已经花了两百万块钱,给这批书盖了个专用的库房,以保障恒温恒湿。许总还告诉我,苏州和南京两家古籍书店现在也归凤凰集团管理。我说,这两家库里有的是好书,那你们还用得着再到市场买书吗?他回答我说,这两个书店的书还在整理库存的过程中,之后会报给集团,但集团并不能把这些书直接放入藏书楼中,因为手续很复杂。虽然在编制上两家古籍书店属于凤凰,但性质却是属地管理,南京和苏州两地的文化局和文物局,都能管理这两家书店,所以他们根本不指望从这些库存中拿书,还是会接着在拍卖会上买下去。近几年的经济形势阴晴不定,古书的价格也下降了一些,我本盼望着等价格再降一些,可以捡些方便,听许总这么一说,看来捡便宜的愿望又成了泡影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